尼采的精彩

尼采不否認西方現代性的成果，但還是要指出於精神上，人們其實已墮落了好久，淪為理性和道德的奴隸。他對於理性和道德的批判，不是憤青般膚淺的亂吠，也不是詩人般濫情的哀嚎，而是相當深刻、細緻和精確的診斷。



鄭庭河

老實說，若沒讀過尼采，的確無法體會到什麼叫做「批判」。遺憾的是，一般國人或因哲學教育匱乏，甭說閱讀尼采，乃至連尼采是何方神聖也未必知曉。

尼采何以重要， 其實也不易講清楚， 因為他乃不折不扣的多產天才，在很多方面都開了先鋒，以至被視為當代思潮的主要奠基者之一。連普遍對他感到不滿的宗教界，也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是個對手，如神學家孔漢思（Hans Kung）便認為「沒有什麼人在其思想的正（精）確性、深度及徹底性方面能比得上他」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： 尼采對西方文明的批判，乃正值西方文明耀武揚威的19世紀。能夠在一片躊躇滿志的氛圍中，冷靜地反省自身的傳統，的確不簡單。所以，相對於五四運動時期，中國知識分子一窩蜂地踐踏傳統，尼采的批判，更像是先知般的特立獨行、孤高卓絕，足叫人既驚愕又欽佩。

當然，尼采不是當時唯一反思西方文明者，比他更早的叔本華和克爾凱郭爾，就已有類似的傾向，而馬克思亦可說是極為經典的同代人。不過尼采之精彩，在於他徹底地剖析了傳統的思維及觀念，誠可謂「思想界的開膛手」，對傳統以來的思想及觀念皆做了極深層的手術，一一挑出其症狀。

質言之，尼采不否認西方現代性的成果，但還是要指出於精神上，人們其實已墮落了好久，淪為理性和道德的奴隸。他對於理性和道德的批判，不是憤青般膚淺的亂吠，也不是詩人般濫情的哀嚎，而是相當深刻、細緻和精確的診斷。

之所以， 尼采對於許多人來說，雖幾乎就等於瘟神、禍水或恐怖分子，但於學術界，特別是哲學界，他的地位卻向來屹立不倒。外界或許會把他視為洪水猛獸，或者乾脆不屑一顧，但學界卻普遍高度承認他的貢獻。

尼采是毫不留情地批判西方文明的西方人， 從古典希臘、中世紀、啟蒙運動到科學世紀，他都能夠掘地三尺、鞭辟入裡。唯如此批判也更令人折服於西方思辨傳統的豐富與精湛。反觀現代中國，誰足以媲美？胡適？魯迅？乃至還很「夯」的柏楊？坦白說，恐怕真的要交白卷。

也許尼采確實是個得天獨厚的天才，但人們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真摯和勇氣，敢冒天下之大不韙，犀利、不羈而又誠懇地抒發己見。他一生體弱多病，而且非常孤獨，唯卻得以燃盡慧命，像耀眼的恆星般，在思想的夜空中憤怒地展現光芒。